布加勒斯特之恋(23)

K.I.D:



23


 


经过两个多月的排练,《杀死一只知更鸟》已经成型了。可是排练越继续,整个剧组就越感觉不对劲。直到又一个下午,大家一齐靠着那间废厂房的墙壁坐着休息时,扮演宣称自己被强奸的白人女孩的嘉布瑞尔终于点破了所有人的犹疑。


“我们罗马尼亚没有黑人,观众看这种剧情会有共鸣吗?”


扮演黑人被告的丹尼尔看了过来——他原本的计划是用黑色油彩给自己化妆,甚至还在这段时间里和山姆-威尔逊成了朋友。“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导演斯库尔图沉思了一会儿,“嘉布瑞尔说得没错,这戏必须改编一下。其实大体的结构和人物关系都不需要变,只是丹尼尔你的角色得换一个身份。”


“换成什么身份?吉普赛人?”丹尼尔的思路还是在往少数民族的方向走。


“不好。”扮演戏里那个隐居的“疯子”的安德烈摇摇头,“现在普通的罗马尼亚人又能比吉普赛人强多少?大家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去欺负他们?”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都是被欺负的人。”


“那还有什么身份能像原剧里的黑人那样,是少数、是异类,并且被普遍认定行为可疑品德低劣?”斯库尔图抛出了问题,但坐在一旁的克里斯怀疑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众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一直没出声的塞巴斯蒂安缓慢而小声地说:“有这样的人,政治犯。”


“可是我们这里不会为政治犯安排那么正直的律师。我们这里连公开的审判都没有,人民委员会关在屋子里就给他们定了罪,然后再安排他们去电视台和报纸上作检讨。我从来没见到哪个律师或者法官站出来过。”说话的是小个子姑娘玛利亚,她在戏里扮演主角律师的女儿。这也是无法可想的权宜之计,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孩子来当演员,没有哪家父母敢于冒这个险。玛利亚在戏里说话总要捏着娃娃音,下了戏说话却总是很冲。


“你就当故事发生在一个幻想中的好很多的罗马尼亚吧。”塞巴斯蒂安微微叹了口气,“要什么都照着现实来的话,根本就不该有这出戏。”


说完他转过头看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两人的感情也是超越现实的,若按照罗马尼亚的规则,一切根本就不该发生。


斯库尔图赞同塞巴斯蒂安的观点,“我们只需要让这个改编之后的身份更能激起观众共鸣就够了,其他都照旧。”


“我懂了!”嘉布瑞尔在一旁吐了口烟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被强奸一次对吧?”


众人哄笑,“嘉宝,明明是你勾引人家不成反诬了一口!”


丹尼尔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我觉得政治犯和女邻居之间的故事好像比黑奴和白人更容易理解呢。我们是不是……可以加入一点浪漫的东西?”


嘉布瑞尔伸手戳了他一下,“你是说,我原本是爱你的,只是事情暴露之后无法承受和一个被官方唾弃的政治犯恋爱的压力,所以才反咬一口告你强奸?”


塞巴斯蒂安又看了克里斯一眼,“这太让人难受了,可是听起来好像确实是会在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


“也可以设定嘉宝是官方派来的特务,所谓强奸只是给政治犯再泼一盆脏水的小伎俩。但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偷偷爱上这个所谓的敌人了。”


这次轮到克里斯看向塞巴斯蒂安了。塞巴斯蒂安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爱情在任何情况下都可能萌芽,他们深知这一点。


“这几个思路都很好。”斯库尔图很满意,“我们可以分别排出来看一看,然后再选定一个。”


“不过这下我那个角色的台词也要大幅度改写了。”塞巴斯蒂安说。


“那应该不困难吧?”斯库尔图瞟了克里斯一眼,“你身边有个现成的顾问。”


 


之后的排练中果然多了很多激情。原作在剧组看来只是一部优秀的经典,改编之后的故事却一下子和他们每个人产生了连接。他们深谙藏在细节里的每一分冤屈和恐惧,演绎出来时便远比从前更丝丝入扣。而作为那个对抗冤屈和恐惧的角色的扮演者,塞巴斯蒂安在台上也散发出了更强烈的光彩——对于没见过的邪恶需要调动超凡的想象力,但对于从小见惯呼吸惯的邪恶,进入情境要容易得多。


只是每次排练结束后回到家里,他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疲惫和失神。


“你说,如果哪天我被宣布为罪犯的话,会有人替我辩护吗?”


克里斯有一瞬间的犹疑,然后把手覆上了塞巴斯蒂安闭着的双眼。他的手心很暖和,塞巴斯蒂安的眼球在他的掌心下颤动了两下。“会有的。”


塞巴斯蒂安嘴角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容,“你其实也没有把握,对吗?”


克里斯有些不安,“塞比,我们说过的,被很多人反对甚至定罪的事也不一定就是错的。再说……”


塞巴斯蒂安朝他摆了摆手,“我都明白。只是每次排练的时候看到丹尼尔站在我对面无比凄苦又百口莫辩的样子,我心里就会很难受。我会忍不住想象自己站在被告席后面是什么样。”


克里斯抱住他的头,将他前额垂下来的头发轻轻向后梳去,“不会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可能孤立无援,你知道,至少我会陪你到最后。”


塞巴斯蒂安略歪过头,将脸颊倚住克里斯坚壮的手肘,“你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否认我们的爱情,我一句违心的话都不会说。”


 


不久之后,二人一起回了一趟康斯坦察。


夏日的黑海海滨无比怡人,不过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采访娜塔莎,以及她的同事和病人。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在所有克里斯在罗马尼亚接触过的采访对象中,这些秘密堕胎的女人是最坦诚的。或许是因为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反抗过制度,在她们身上你看不到太多恐惧,有的只是疲惫和厌憎。


除此之外还有意外收获——康斯坦察以南的海滨有一座名叫“海王星”的行宫,每过一段时间领导人夫妇都要来此度假,一位病人的丈夫恰好在那里工作,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向克里斯透露一些信息,唯一的要求是严格保密他的身份。


那位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在行宫的工作是照管领导人的宠物狗,他向克里斯展示了一条狗一天的食品清单:


早餐有两个法式牛角面包、一公斤伯萨尼亚肉卷、一公斤牛奶、LATZ狗饼干;午餐是四公斤牛肉菜汤(成份包括牛肉块、面条或大米、胡萝卜、芹菜以及盐);晚餐是一公斤伯萨尼亚肉卷、五百克通心粉或细面条、以及五百克奶酪加甜布丁。


“每年花在这条狗身上的钱就有八万列伊。”


克里斯心算了一下,这比布加勒斯特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要高出七八倍了。


塞巴斯蒂安平时陪着克里斯做采访时都不太爱插嘴,这一次也忍不住骂了起来:“骗子!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索菲亚依然努力地用人造黄油和冷冻猪肉烹调食物来招待客人。和上次的态度一样,她对克里斯重新来访这件事表现得很平静,倒是塞巴斯蒂安始终惴惴不安。


他们临走前一天的午后正是周末,娜塔莎把克里斯单独叫了出去。与上一次深秋夜里那次散步不同,此时的康斯坦察显得很柔美,街边甚至有人支起了桌子在喝咖啡。


“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咖啡豆,味道可怕极了。”娜塔莎不屑地撇了撇嘴。


克里斯微微一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来罗马尼亚之后甚至从没有觉得食物难吃过,哪怕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的食物供应状况比去年更糟了。


“所以你现在算是如愿以偿了?”娜塔莎促狭地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得了吧,你的眼睛都要黏在塞比身上了,还以为能瞒得住谁?其实上次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样子,塞比不说我都猜得到。”


克里斯当然不会否认,脸上的笑意又浓重了几分。


娜塔莎叹了口气,“塞比可是在祖国和你之间做了个二选一,别告诉我你对未来没有计划。”


“我有计划,等我做完我的采访,他演完正在排练的那出戏,我们就去美国。”


“怎么去?”娜塔莎很热心,“我认识一两个帮人偷渡的人,要么走陆路去匈牙利,要么出海去土耳其……”


克里斯皱着眉头打断了她,“娜特,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塞比用非法的方式走。我希望他到了美国之后还能继续做演员,或者也可以念书,然后再选择其他有意思的职业,总之有很多的可能性,但如果顶着一个非法移民的身份,就麻烦了。”


“合法地走?”娜塔莎瞪大眼睛,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我可以帮他向美国大使馆申请政治避难,我已经提交了一些表格。”


“能成功吗?”


“我在那里的朋友说很有可能,以前也有记者帮助线人申请避难的先例。”


 


同一个时间,塞巴斯蒂安也小心地在他母亲身边坐了下来。


“妈妈,假如我几个月之后离开罗马尼亚,你会反对吗?”


“去哪里?美国吗?和伊文斯一起?”索菲亚猜得很准。


塞巴斯蒂安顿住了,又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捡起话头,“是的,他说要带我一起离开。”他不知道该把话说明白到什么程度才好。


索菲亚却回答得很利落,“能离开当然好,但是你们一定要选择一条安全的路。”


“可是……”塞巴斯蒂安忍不住搂住了母亲的脖子,“我离开之后你怎么办?”


“放心,我有一份工资,娜特也会照顾我的。”她转头看向塞巴斯蒂安苦恼的面容,那张脸上有一双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你是担心他们来找我麻烦?没关系的,我已经老了,他们也明白找我的麻烦没什么用。”


“可是……”


“塞比,你从小我就教你下定决心之后就别再犹豫,只管去做。再说我们不是还可以期盼一些更好的结果吗?没准你将来还可以把我也接走。”


塞巴斯蒂安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妈妈,我一定会。”


但索菲亚又突然担心起来,“那个伊文斯,他会一直照顾你吗?”


“他一定会的。”塞巴斯蒂安脱口而出,随即脸就红了。


索菲亚眼睛里有了然的意味一闪而过,塞巴斯蒂安敏感地抓住了。“哦,妈妈,我和他……”


索菲亚按住他的手背,“塞比,你不用明说出来。其实我从来就不喜欢你从前过的那种生活,如果他能照顾好你,那我就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母亲的允诺来得太快,塞巴斯蒂安一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妈妈,你真的那么支持我离开?”


索菲亚笑了。“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的外公外婆和舅舅姨妈吗?”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


“你的外公曾经是大学教授,而我在家中的三姐弟里排行老大。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们用全部的积蓄换取了一家人移民澳大利亚的机会。但是临走前我认识了你爸爸,我决定留下,而他们都走了。”


塞巴斯蒂安还是第一次听母亲说起这些从前讳莫如深的往事。他轻轻抚摸母亲已有不少皱纹的前额,“妈妈,你后悔过当初留下来吗?”


“我不后悔,毕竟我和你爸爸有过一段真正美好的日子,虽然是短了点。何况还有你。但是你和我当年不一样,假如你喜欢的生活和人都在美国,为什么不去?”


塞巴斯蒂安几乎哽咽起来,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妈妈,假如将来他们说我背叛了祖国怎么办?”


“傻孩子。”索菲亚笑了起来,不过那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凄楚,“以前我也接到过表扬信,说你为祖国立了功,可那又真的算什么好事吗?你记住,假如这个国家先背叛了他的人民,那就没资格指责人民也背叛国家。”


塞巴斯蒂安惊异地看向母亲。平时索菲亚只是个性情柔和的音乐教师,此刻眼睛里却闪着坚毅的光。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清楚地谈论政治,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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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说明:




1. 罗马尼亚的人口主体是罗马尼亚人,而吉普赛人是他们的第二大少数民族,仅次于匈牙利人,主要集中在远离布加勒斯特的山区。欧洲各国多少都有点歧视吉普赛人,不过当然罗马尼亚的主要社会问题从来就不是民族矛盾,而是穷。




2. 关于齐奥塞斯库的狗狗的资料来源于新华社驻罗马尼亚站记者写的《风云突变——齐奥塞斯库垮台始末》(新华出版社1993年)一书。


说不定今天去康斯坦察,“海王星”已经开放成旅游景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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