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白

我怕不是疯了……

布加勒斯特之恋(31)

K.I.D:

队3上映前只更这一次了,不知道看完电影之后会是个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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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埃米尔监狱是石头砌成的,狭窄的囚室上方开着小小的窗洞,两指粗的铁条深深嵌进石头里,铁条之间的空隙甚至比铁条本身还要窄,盯着看久了,就会混淆何为虚何为实。厚实的内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这些石头也许开采自几百年前的地中海滨,又或者是更遥远一些的安纳托利亚高原,最初它们也许有着洁白的颜色,但是在沉默地封存过跨越几个朝代的秘密和罪恶之后,积年的污秽早已把它们染成了黄褐色。


有一些时候塞巴斯蒂安甚至觉得,这石头的牢笼再缩小一点,就可以变作一具棺材了。


刚被关到这里时,他惊讶于狱警什么也没对他做,只是三餐的饭食变差了不少,但那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他甚至有些遗憾不能让克里斯知道这一点,那样他在外边也好少担心一些。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才意识到,这样什么都不做,也一样可以折磨他。


每天他只有四次机会可以见到人。其中三次是送餐,狱警嘴里的话永远只有一句:“喂,吃饭!”那口气就像在使唤一只卑贱的流浪猫。


还有一次是二十分钟的放风。然而他们特意把塞巴斯蒂安的放风时间和其他犯人错开了,允许的活动范围也只有后院里那块用白油漆线条框起来的五米见方的区域。


除此之外,塞巴斯蒂安只能呆在他的石头牢笼里,枯燥地看着囚服上绽开的线头,或是正变得越来越苍白的皮肤和渐渐长出凹坑的手指甲。更多的时候,他喜欢看那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洞,将铁条的影子投到墙上。影子原本是最轻飘的,但是在这样难熬的时间里,它们变成了世上最沉重的东西,仿佛有某个不可见的巨人在推动它们,可是哪怕只移动最微小的距离,也足够耗尽气力和耐心。塞巴斯蒂安就这么顽固地注视着那几道阴影,直到它们从墙的这一边移到另一边,然后慢慢变得模糊,再消失不见,他这一方狭窄的空间也随着失去稀薄的光明,重新沉入浓稠的黑暗中。


气温在一天天变冷,他发现白天在囚室里呆着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不够御寒了,必须再披上一床被子。与此同时,影子出现在墙上的时间也好像变短了。这并没有让他的白昼好过一点,只是让黑夜愈发难熬。


囚室里的黑夜除了漫长,更是冷得刺骨。塞巴斯蒂安早就不脱外衣睡觉了,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够。他向狱警要求过增加一床被子,但是连一句回应都没能得到。于是他就这样一夜一夜地无法入眠。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睡觉的——塞巴斯蒂安自嘲地想,因为醒着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他的精力毫无价值。然而这漫长的清醒放大了他的痛苦,在黑暗中,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绝望的毒液正一点点地滴入他的心脏。


终于在一个夜晚,塞巴斯蒂安忍无可忍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尽全力撞上了囚室的铁栅栏门。


“放了我或者审判我!”他哀嚎着,“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埋起来!”


在好几次撞击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回应。一个狱警恶狠狠地冲进来,朝他劈头盖脸地抽了一顿,又在他腰上踹了一脚,重新把他踢回到床脚边。他站立不住倒在地上,疼得蜷缩起来。


“老实点!”狱警用警棍指着他,“如果你敢再开一下口,我就不止是揍你这么简单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开口。太疼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稍微恢复一点之后,恐惧又压制住了他开口的勇气。死亡这个字眼猝不及防地跳进他的脑海。


就在这一刻,塞巴斯蒂安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罗马尼亚人,成长中受过的教育早已将恐惧深深植入了他的骨髓。先前的疯狂和勇敢退却之后,恐惧重新掌管了他的头脑。他不怕挨打,但他害怕比殴打更可怕的刑罚,他不想死在这里,也不想永久地失去自由。


也许换了克里斯就不会这样,他会继续挑战,会不依不饶地寻求个说法,他不会这么快就从眼前的处境联想到最黑暗的结局。


想到克里斯,塞巴斯蒂安突然暴怒起来。已经两个多月了,他没有得到克里斯的任何消息。他是不是被抛弃了?还有他的母亲,还有娜塔莎,她们都没有来探望过他。他们全都抛弃了他!


狱警依然站在门口紧盯着他,塞巴斯蒂安只能把突然爆发出来的愤怒化成胸腔里沉默的嚎啕。一定是这样的,克里斯抛弃了他,要不然为什么那天在囚室里告别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他说过爱他,他用爱情鼓动塞巴斯蒂安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投奔未来,可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去了未来。不对,美国本来就是他的家,那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稀松平常,回去简单得就像推开房门走进卧室。但塞巴斯蒂安被留了下来,因为曾经尝试过逃脱却又可耻地失败了,他必须承受黑暗给予的加倍报复。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许久之后,狱警见他还算安静,转身锁上门离开了。塞巴斯蒂安终于小声地呜咽起来。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他整张脸,温热的液体在冰凉的空气里变得冷冽,他抬起手想擦掉眼泪,皲裂的皮肤被左手无名指指根的戒指边缘刮得有些疼痛。他怔住了,然后继续移动左手,在脸上的每一个部位扫过,前额、眼皮、鼻梁、嘴唇。毕竟是传过好多代的戒指,边缘并不锋利,但那细微的触感却似乎比先前挨打后的剧痛更牵动内心。


攫住头脑的疯狂退却了,他重又清醒过来。


塞巴斯蒂安艰难地爬回床上,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他错了,母亲和娜塔莎此刻一定在监狱外发疯地打听他的下落,只是没有人会告诉她们。克里斯也不会放弃他,他们彼此立过誓的,要永远相随,直至时间尽头。


这时囚室外有隐约的风声,塞巴斯蒂安轻轻地吻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想起当初立誓的情景来。那时他们以为时间尽头还在很久很久之后,但现在他动摇了,谁知道呢?也许那个尽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他太需要一个拥抱了,可是他得不到。这无望的思念让他全身疼痛,比先前挨打时还要疼。他怀疑像刚才那样疯狂的怨毒还会再次发作,发作的次数多了,他就会真的疯掉。


 


转机出现在新年之后。


天气变得更冷了,监狱管理员决定把放风时间提早到每天早晨六点。那时候天还没亮,屋外滴水成冰,看着犯人们难受地离开多少有些温暖的被窝,在院子里抖抖索索地转圈子,又无法抱怨,很能带来一些奇怪的满足感。


但是看守塞巴斯蒂安的狱警不愿再额外押着他放一次风了,这种天气谁都想留在有暖气的屋子里。


“就让斯坦跟着所有人一起放风好了,反正都不舒服。”


管理员同意了。塞巴斯蒂安当然不在乎在寒冷的黎明时分起床,只要能让他看到除了凶神恶煞的狱警之外的其他人,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六点实在是太早了,大部分犯人都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根本没有心情说话。他们只是像幽灵一样踩着前面那人的脚印,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天色还很黑,只有院子一角有盏昏暗的电灯,塞巴斯蒂安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容。


直到三天之后,走在他后面的人突然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你是新来的吧?”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头,但是眼眶突然就热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了。“是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狱警会冲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我就说以前没见过你。”后面那人的的声音很粗哑,“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被关到这里来?”


塞巴斯蒂安犹豫了几秒钟,决定实话实说——这是关押政治犯的地方,他的所谓“罪行”多半也算不上什么。“我和一个美国记者混到一起去了。本来想一起逃掉的,失败了。”


后面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叫塞巴斯蒂安-斯坦?”


塞巴斯蒂安实在无法不回头了,“你怎么会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身后的人却卖起了关子,“明天是探监的日子,我和我女朋友说一声,等下个月让她带些好东西来。”


“探监?这里不是不让人探望吗?”


“谁说的?当然可以。不过你现在还是危险分子,他们当然不允许探望,等你像我这样关上十年之后,就没问题了。”


塞巴斯蒂安不由得全身一凛,十年?那比死又能好上几分呢?


 


随后几天放风时那人都没走在他附近,又过了快一周,他从咳嗽声辨认出走在前面的正是那天和他交谈过的人。


“我还没请教过您的名字。”


“费耶拉鲁。”


塞巴斯蒂安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过了一会儿便想起来了,这是十年前被宣布叛国的那个著名作家。那时塞巴斯蒂安还是刚刚被选进青年艺术培训班的半大孩子,曾经在命题作文里拿费耶拉鲁当过反面例子,尽管他根本没读过他写的书。塞巴斯蒂安的脸在黑暗中发起烫来。


“年轻人,你很有种。”费耶拉鲁低声说,“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和我说话,下个月十号,千万记住,十号,放风的时候先站在原地别动,等我走到你身边我会咳嗽一声,然后你就跟在我后面走,明白吗?”


塞巴斯蒂安并不知道费耶拉鲁会带给他什么,但既然他一听说美国记者的事就猜出了塞巴斯蒂安的名字,那么那东西一定是与塞巴斯蒂安和克里斯都有关系的。


塞巴斯蒂安几乎在用全部的生命力等待着二月十号。每次狱警对他说话,他都担心对方会宣布早晨六点的放风取消。好在狱警仍然只扔给他那一句话:“喂,吃饭!”这使唤流浪猫一般的句子现在听着却十分悦耳。


 


二月十号终于到了,早晨六点的天色不再那么黑暗,东方已经微微有些泛白。塞巴斯蒂安紧张地站在旗杆边磨蹭着,一个又一个犯人从他眼前掠过,他担心狱警会催促他快点入列,只好蹲下身装作系鞋带。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咳嗽,是费耶拉鲁。他甚至来不及站起身就一头扎进了队列中,差点撞到了费耶拉鲁的身上。费耶拉鲁转回身扶了他一下,就在这一瞬间顺势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那是一沓比巴掌稍大些的纸张,一边钉了起来。塞巴斯蒂安飞快地把那叠纸藏进袖子里,抿紧嘴唇,故作镇定地继续向前走,几圈之后,终于确定狱警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秘密行为。


“替我谢谢你太太。”他小声对费耶拉鲁说。


“不是太太,女朋友而已。”


塞巴斯蒂安不知该如何回答,费耶拉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怜的安娜只是个身材矮小满脸雀斑的商店售货员,是当年许多个喜欢我的姑娘之一。我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和你一样,谁也不允许见。五年之后他们才同意让人来探望我,可是来的人也没几个,其中就有安娜,那时我才第一次认真和她说话。半年之后,其他人都不再来了,只剩下安娜一个。”


塞巴斯蒂安静静听着,一面为费耶拉鲁感到宽慰,一面又为安娜觉得难过。


“她每个月都来看我一次,真不知道对她丈夫编的是什么理由。我也没问过。”


“她丈夫?她结婚了?”塞巴斯蒂安很意外。


“当然。她结婚了并且有两个孩子。不过我猜即使躺在那个钢铁工人身边,她心里爱着的也还是我。”


费耶拉鲁的声音里有种残忍的自得,塞巴斯蒂安觉得不舒服,但又很快替安娜原谅了他——这个曾经才华横溢的人已经被剥夺了一切,只剩这一点点当年看不起的爱情权当慰藉,这不高尚,可是谁又有资格苛求他呢?


 


平时塞巴斯蒂安总是盼着放风时间能长一点,今天他却恨不得马上就能返回他的石头牢笼。可是好不容易等到放风结束,他还必须再挨过一整个白天。


囚室里几乎所有地方都可以透过铁栅栏门被狱警看得一清二楚,除了床头夹在两面墙之间的那片小小区域。因此白天狱警要是看他们在床上多躺了几分钟就要过来翻查,只有晚餐后到熄灯前的那一个小时才管得松懈些。


塞巴斯蒂安就这样任由衣袖里的秘密烧灼着他的皮肤,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终于挨到晚餐的餐盘被收走,铁门重新锁上,狱警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远处。


他猛然趴倒在床上,将头凑得离墙壁无限近,好让从衣袖里掏出的那沓纸能完全地隐藏在昏暗之中。


那是一叠装订起来的油印读物,大概是传阅过好几个人的手,字母都起了毛边。光线实在太暗了,塞巴斯蒂安把眼睛揉了又揉,才能勉强看清楚上面的文字。是英文,是一篇关于罗马尼亚社会真相的长篇报道,它理应来自某份美国报纸,可眼前的纸片并不是剪报,而是人工抄录下来重新翻印的。


文字毫不陌生,他还记得陪克里斯做过的那些采访的细节,也几乎读过每一段草稿。


一边读着,他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推理。看来克里斯已经回到美国,把他的报道发了出来。罗马尼亚官方肯定气得跳脚,按照他们一贯的做法,肯定要封锁消息。但是总有些控制不住的地下渠道,多半是先通过美国的罗马尼亚移民,再通过国内反对者的秘密网络,这篇文章终究还是传了回来。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罗马尼亚人读过了这些文字,更不知道这些文字在他们心中激起了怎样的反应。而最令塞巴斯蒂安迷惑的是,既然克里斯已经采取了行动,为什么这边却没有人理会他。他们只是关着他,用沉默和孤独折磨他,却似乎并不打算再做些什么。


读着读着,塞巴斯蒂安感到身上的血液渐渐热了起来,几个月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暖和过。但他还是竭力让自己冷静,他得留意外面的走廊上是否有脚步声。


直到他看到最后一页,那原本该出现在最前面却不知为何被钉在了末尾的导言,情绪一下就崩溃了。


“本篇报道献给塞巴斯蒂安-斯坦,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存在。他曾经是罗马尼亚官方为我指派的监视者,但在良知与爱的召唤下他改变了立场。为了这几万个字,塞巴斯蒂安付出了自由的代价,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生命。所有的荣耀都归于他,而作为本文作者,我只想恳请每一位热爱自由的读者和我一道向罗马尼亚政府呼吁,秘密监禁和虐待是不可接受的,我们要求公开信息以及公正的审判。”


克里斯当然没有放弃他,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不会放弃他。


塞巴斯蒂安把头藏进被子,无比压抑又无比痛快地哭了出来。他看得见克里斯写下这几句话时颤抖的右手和忧伤的蓝眼睛,他想去抚摸它们再亲吻它们。就为了这几行文字,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坚持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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